01车祸
1923年5月7日,北京协和医院的病房里,19岁的梁思成从昏迷中醒来。
他睁开眼,看见父亲梁启超守在床边,苍白的脸上满是疲惫。梁思成挣扎着坐起来,嘴里反复说着:“爹爹啊,你的不孝顺儿子……爹爹妈妈还没完全把这身体交给我,我便把它毁坏了……你别要想我罢。”
车祸发生在梁思成即将从清华大学毕业的前夕。那天他骑摩托车外出,被一辆汽车撞倒,脊椎严重受损。医生说,他的左脚比右脚短了一厘米,从此要穿特制的金刚马甲,很可能终身跛足。
这对一个年轻人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梁思成在清华是风云人物——校歌咏队队长、跳高冠军、足球健将、校刊美术编辑。他本该像父亲一样,在舞台中央发光发热,现在却成了一个需要拄拐的残疾人。
听着儿子的哭泣,梁启超没有任何沮丧。
两周后,梁思成收到父亲的一封家书。信上写着:“人生之旅,历途甚长,所争决不在一年半月,万不可因此着急失望,招精神之萎靡。汝生平处境太顺,小挫折正磨练德性之好机会。”
接着,父亲布置了大量的阅读作业:《论语》《孟子》《左传》《战国策》《荀子》。
梁启超在信里说:“你应当能够沟通,甚至背诵那些修身养性的段落,以增长智能和改进文体风格。”
这些看似与建筑无关的古文,日后会成为他破解中国古建筑“天书”的钥匙。
整个暑假,林徽因每天来医院陪他。她是梁思成父亲好友林长民的女儿,两家人早有往来。林徽因给他读当天的报纸,带来他喜欢的画册,还给他读小说。
两个年轻人一起背新诗,讨论英国作家王尔德的作品,把它们翻译成中文。单调枯燥的医院生活,因此变得值得回忆。
伤势比医生预测的更严重。梁思成原本计划当年秋天就去美国留学,现在不得不推迟一年。
他的母亲李蕙仙却因此病情加重——她本就体弱多病,这次打击让她几乎崩溃。
李蕙仙是传统的封建大家闺秀,父亲是朝廷三品大员,她从小接受儒家礼教,注重家族尊卑。
她对林徽因并不满意:林徽因的母亲是小户人家出身的继室,林徽因相当于庶女,配不上梁家嫡长子。
更重要的是,林徽因太“新派”了,到处抛头露面,显摆才华,这让李蕙仙很不舒服。
1924年,印度诗人泰戈尔访华,林徽因和徐志摩担任接待。为庆祝泰戈尔64岁生日,文化界排演了话剧《齐德拉》,林徽因饰演公主,徐志摩饰演爱神。
报纸刊登了两人的大幅剧照,亲密的举止引发议论。
李蕙仙看到报纸,大发雷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们这样亲密的举止真是太过分了!”
她对梁启超说:林徽因要进梁家门,除非我死!
这成了李蕙仙的遗言。1924年,她带着对这门婚事的反对离开了人世。临终前,她叮嘱侍妾王桂荃和长女梁思顺,坚决不准林徽因嫁入梁家。
梁启超支持儿子的选择。1928年,梁思成和林徽因在美国完成学业,梁启超资助他们在加拿大温哥华举办了婚礼。
新婚夜,梁思成忐忑不安地问林徽因:“为什么是我?我个子不高、两条腿不一样长、还驼背……”
林徽因看着他,笑了:“答案很长,我要用一生的时间来回答你。你准备好听了吗?”
梁思成也笑了,心里还是有一点点遗憾。如果她说“因为我最爱你”,那该多好。
这个问题,成了他一生要去证明的命题。
02寻根
1929年1月19日,梁启超去世。梁思成亲手为父亲设计了墓碑,这是他一生中设计的第一件建筑作品。
同年8月,林徽因在沈阳生下女儿,取名梁再冰,纪念已故父亲“饮冰室”的雅号。
此时,梁思成夫妇在沈阳东北大学任教,创办了中国现代教育史上第一个建筑学系。这是父亲生前的建议:“东北那边建筑事业将来有大发展的机会,比温柔乡的清华园强多了……我想有志气的孩子,总应该往吃苦路上走。”
1931年,日本占领东北,梁思成回到北平,进入中国营造学社工作。
创始人朱启钤给了他一本书——宋代李诫编写的《营造法式》。这本书详细记载了宋代建筑的设计与施工规范,但因用词佶屈聱牙,几乎没人能读懂,被称为“天书”。
梁思成拿着这本书,开始向故宫的老匠师请教。
“蚂蚱头是什么?”“三福云在哪儿?”
老匠师指给他看,他一个个记下来,整理成《营造算例》。他很快意识到:光看书不行,必须去实地考察。
“非作遗物之实地调查测绘不可。”梁思成在笔记里写道。
从1932年到1940年,梁思成和林徽因走遍了中国15个省、200多个县,测绘调查了2700多座古建筑。
这是极为艰苦的工作。他们坐的是颠簸拥挤的长途汽车,转乘的是两轮硬板骡车。照相机、三脚架、皮尺和笔记本要随身携带,谨慎保管。投宿在虱子成群的古庙和路边小店是常有的事,有时还会遇到拦路的劫匪和流窜的军队。
林徽因后来回忆那段日子:踩烂泥、坐驴车、住肮脏的小店,床铺上爬满跳蚤,被咬得浑身是包。山野的风和无遮无拦的烈日使皮肤变得粗糙,粗劣的食物和艰辛的路程损害了健康。
梁思成的脊椎伤势让长途跋涉格外痛苦。但每次到达古建筑现场,他总是第一个爬上去测量。
同事们说:“诺大的殿宇,梁先生总是三下两下就爬上去了,而且他都是身先士卒,不怕危险。”
1933年,梁思成第一次见到山西应县木塔。
他站在塔下,仰望这座建于辽代、高67.31米的全木结构古塔,半天说不出话来。后来他在给林徽因的信里写:“绝对的势不可挡,好到令人叫绝,喘不出一口气来半天!”
他用“拜见”这个词来形容这次相遇,仿佛朝圣一般。
梁思成一层层往上爬,测量每一根柱、梁、檩、枋,每一个斗拱。他发现,这座五层六檐的塔身里,竟然还藏着四层暗层。他在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情况下,冒着凛冽的寒风,一层层攀爬,去测量最高处的攒尖顶。
在家里,他洗脸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走路的时候,嘴里都念叨着这座塔。
林徽因打趣说:“阿弥陀佛,你所倾心的幸而不是电影明星!”
最让梁思成激动的,还是1937年6月的那次发现。
当时,国际建筑学界流传着一种说法:中国境内已经没有唐代以前的木构建筑了。日本学者甚至断言,要想看唐代建筑,只能去日本的奈良。
梁思成不信。他在《清凉山志》上读到过五台山佛光寺的记载,在敦煌壁画上见过它的图像。他决定去找。
骑着毛驴,在山路上颠簸了两天,他们终于到了五台山。
傍午时分,佛光寺出现在眼前。
梁思成后来在笔记里写:“瞻仰大殿,咨嗟惊喜。”那种被层层交叠的宏伟斗拱、支撑着寺庙千年骨骼的屋檐和雄浑的建筑轮廓所震撼的感觉,让他觉得这就是唐代建筑。
光看不行,必须找到证据。屋脊上会刻着建造的年代,那才是铁证。
于是,梁思成一行人钻进了大殿顶部。那里堆积着千年的灰尘,盘踞着数以万计的蝙蝠,还有数不清的爬虫。他们找了整整三天。
第三天下午,远视眼的林徽因突然说:“我看到了!那根大梁上有字!”
梁思成赶紧爬过去,用手电筒照着看:唐大中十一年——公元857年。
那一刻,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满整个庭院。远处的山景美极了。
梁思成在日记里写:“这是我从事古建筑调查以来最快乐的一天!”
佛光寺的发现推翻了日本学者的断言,震惊了国际建筑学界。如果只看一座中国古建筑,那就应当是佛光寺,因为它代表了中国古建筑的最高成就。
这些年,梁思成和林徽因既是夫妻,也是最好的工作伙伴。梁思成严谨细致,擅长测绘和结构分析;林徽因思维活跃,能将枯燥的调查报告写得文采斐然,融入深邃的哲思和审美启示。
梁思成在后来的《图像中国建筑史》前言中写:“我要感谢我的妻子、同事和旧日的同窗林徽因。20多年来,她在我们共同的事业中不懈地贡献着力量。没有她的合作与启迪,无论是本书的撰写,还是我对中国建筑的任何一项研究工作,都是不能成功的。”
在生活中,梁思成开着一辆小小的劳斯莱斯轿车,带着林徽因和孩子们转遍了北京的大街小巷。
女儿不肯吃药,他们就一起配合,两人一块儿逼孩子把药吃下去,还不断给孩子示范怎么吞药丸。
有一次两人因为小事吵架,梁思成气鼓鼓地去上海出差。第二天早上,林徽因就收到了他从火车上发回的两封电报和一封信,全是对她的牵挂和对吵架的懊悔。
林徽因一夜没睡好,读着这些信电,感到了幸福的眩晕,靠在了沙发上。
梁思成说过:“中国有句俗话,‘文章是自己的好,老婆是人家的好’,可是对我来说,老婆是自己的好,文章是老婆的好。”
03李庄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9月5日凌晨6点,梁思成带着林徽因、一双儿女和岳母,仓促离开北京。
他们经天津、青岛、济南、徐州、郑州、武汉,辗转20多天才到达长沙。
10月,梁思成一家租住在长沙火车站附近。这天下午,日本飞机来轰炸。梁思成抱着8岁的女儿,林徽因抱着5岁的儿子往楼下跑,还没跑下楼,炸弹就在他们的房子里爆炸了,把他们都甩飞了出去。
幸好没人受伤。
当他们在街上往联合大学的防空洞跑时,又一轮轰炸来了。眼看炸弹就要落下来,梁思成以为在劫难逃,索性一家五口抱在一起:“就算死,也死在一起,免得留下几个活受罪。”
炸弹落在他们身边——是哑弹,没有爆炸。
一家人又捡回一条命。当晚无家可归,还是好友张奚若匀出一间房子,让他们一家五口将就住下。
这次死里逃生后,梁思成决定带家人离开长沙。1938年1月,他们用了整整40天,才从长沙走到昆明。原本10天的行程,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变得格外漫长。
一到昆明,梁思成就病倒了。早年的车祸旧伤复发,背脊椎关节炎让他疼痛难忍,又患上了牙周炎。
病情稍有好转,他就和林徽因一起受聘为西南联大的校舍顾问。当时三所大学刚刚合并,经费极度紧张。校长梅贻琦只能保证图书馆屋顶用青瓦,其他建筑要么铁皮覆盖,要么像农民的房子一样用稻草。
梁思成的设计图一改再改。高楼变成矮楼,矮楼变成平房,就算是平房也不是都能实现,有部分变成了稻草房。
建筑大师遇到了后来所有建筑设计师都会遇到的问题:改,改,改。
但这不是设计问题,是现实问题。在那个国破家亡的时代,吃不饱穿不暖,还有一帮为中国培养人才的人,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1939年,日军开始频繁轰炸昆明。为了保护重要资料不被战火损毁,梁思成跟随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迁到昆明郊区龙泉镇龙头村的兴国庵暂时安顿。
这一年,天津发大水。梁思成和营造学社的同事们用七年时间考察所得的大量照片、绘制的图纸和胶片被大水泡坏了。
听到这个消息,梁思成和林徽因痛哭失声。
女儿梁再冰说,父亲是从不轻易掉泪的人,她这辈子从未见过他们哭得这样惨痛。
1940年冬天,日机对昆明的轰炸加剧。梁思成带着全家,随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迁往四川宜宾的一个小镇——李庄。
这一去,就是五年。
李庄是个破旧的村落。梁思成一家住在低矮阴暗的土房子里,常有蛇鼠出没,没有自来水和电灯,夜间只能靠一两盏菜油灯照明。
四川潮湿的天气让梁思成的脊椎病更加严重,林徽因的肺病也复发了,只能躺在床上。
梁思成学会了蒸馒头、煮饭、做菜、腌菜,还学会了用橘皮做果酱。他学会了给妻子打针和输液,学会了烧锅炉取暖。
家里没钱了,他就把手表、钢笔拿去典当,还苦涩地开玩笑:“把这只表‘红烧’了吧!这件衣服可以‘清炖’吗?"
饭桌上常有一碗反复加热的红烧肉,梁思成给它取名“忠厚”——取自对联“忠厚传家久,读书继世长”。
80多年后,95岁高龄的女儿梁再冰看到红烧肉,还会仰天大笑,想起父亲当年的妙语。
梁思成从不愁眉苦脸。他总是哼哼唧唧边唱着歌,边画着建筑图纸:“听听乐曲,画画大佛……神仙过的日子。”
女儿说,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家徒四壁的日子,哪里是神仙过的日子?但父亲不在乎物质的清贫,只在乎精神的富有。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梁思成完成了两部传世之作。
一是翻译注释《营造法式》。他把那本晦涩难懂的“天书”,变成了普通人也能读懂的建筑史料,详述了清代宫式建筑的平面布局、斗拱形制、大木构架、台基墙壁、屋顶、装修、彩画等做法。
二是撰写《中国建筑史》。从1942年开始,他用了两年时间,完成了这部11万字、配有197幅照片和图样的巨著。这是中国第一本由中国人自己编写的、比较完善系统的建筑史。他首次以“结构理性主义”的科学角度梳理了中国建筑的演化,提出了“以唐代为盛,到明代开始转衰”的建筑史观。
他在书的开篇写道:“研究中国建筑可以说是逆时代的工作。”在日趋西化和战火连天的年代,在山野间测绘建筑,在小村落中埋头整理资料,若非对建筑的极度热爱,根本无以坚持。
他还撰写了一份英文版的《图像中国建筑史》。在著名历史学家费正清和他夫人费慰梅的帮助下,这本书在海外出版发行,给西方建筑学研究者带来了极大的震撼,有力驳斥了“中国无建筑史”的偏见。
英国学者李约瑟说,梁思成是研究“中国建筑历史的宗师”。
美国学者费正清后来评价:二战中,我们在中国的西部再度重逢,他们却都已成了半残的病人,但仍在不顾一切地、在极端艰苦的条件下致力于学术。当时林徽因身患肺结核,梁思成则因为青年时代一次车祸的后遗症而导致脊椎受伤。然而,无论疾病还是艰难的生活都无损于他们对自己的开创性研究工作的热情。在我们的心目中,他们是不畏困难、献身科学的崇高典范。
04保卫
1945年8月,抗战胜利。1946年7月,梁思成一家终于回到了北京,在外流亡9年的日子结束了。
梁思成回到母校清华大学,创办了建筑系,担任系主任。
但他很快要面对一场新的战斗——保卫北京城。
1948年,平津战役前夕,梁思成连夜绘制了《全国文物古建筑目录》,标注了北京城内所有重要的古建筑位置,交给中国人民解放军。他请求军队在攻城时,避免炮击这些地方。
北京的古迹因此得到了很好的保护。
1950年,新中国要建设新北京。梁思成和都市计划委员会的陈占祥一起,向政府提出了《关于中央人民政府行政中心位置的建议》,后来被称为“梁陈方案”。
方案的核心思想是:在西郊建设新北京,保护旧城。主张保护北京古建筑和城墙,不在旧城建高层建筑。
为了补充这个方案,梁思成彻夜不眠,以高超的渲染技巧完成了1:200的通长画卷,用25000字的报告进行详细诠释。
方案没有被采纳。
梁思成退而求其次,转而展开对北京城墙的保卫战。他提出了一个将古城墙改造为全长39.75公里的“环城公园”的经典构想——在城墙上种树,设座椅和茶亭,让市民可以在城墙上散步、休憩,既保护了文物,又为城市提供了公共空间。
这被视为一项世界绝无仅有的伟大设计。
1953年5月,北京市开始酝酿拆除牌楼。对古建筑的大规模拆除开始蔓延。梁思成因提倡以传统形式保护北京古城而多次遭到批判。
时任北京市副市长吴晗担任解释拆除工作的任务。为了挽救四朝古都仅存的完整牌楼街,梁思成与吴晗发生了激烈的争论。
在文化部举办的文物界知名人士聚餐会上,林徽因也与吴晗发生了一次面对面的冲突。她激动地说:“你们拆的是有800年历史的真古董!”
梁思成在这场争论中保持了相对的沉默,这让林徽因深感失望。
最终,他们只保住了成贤街和国子监的四座牌楼。
这些年,梁思成和林徽因还参与了国徽和人民英雄纪念碑的设计工作。1951年,林徽因已经病得很重,常年卧床。但她还是和梁思成一起,在病床上讨论设计方案。
有一张照片记录了当时的情景:林徽因躺在床上,梁思成坐在床边,两人面前摊着设计图纸。
1954年秋天,林徽因和梁思成双双病倒,两人都住进了同仁医院。他们的病房紧挨着,走过去只要两分钟,但俩人都病得躺在床上无法走动。
1955年的春节,他们在医院里度过。医院里病人很少,长长的走廊空荡荡的。
梁思成每天详细询问护士:她的体温多少?脉搏正常吗?早上喝牛奶没有?午饭吃的什么,吃了多少?打点滴的时候有没有用热水袋暖着胳膊?
当梁思成从报纸上看到好文章,就会请护士带过去读给林徽因听,说她听到一定会高兴。
等梁思成的病情稍有好转,他就在医生查完房后,来到妻子的病房陪她。他坐在妻子病床旁边的椅子上,轻轻握住妻子的手,像在家里一样,和她小声聊着天。更多时候是梁思成讲,林徽因听,因为她已经气力不支。
眼看着妻子一天天衰竭,他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
这时,梁思成正面临着来自各方面对他和建筑理论的批判。但他保持了沉默,选择了默默忍受,不把这些事告诉生病的妻子,希望她能好起来。
1955年4月1日凌晨,林徽因多次呼唤“快叫思成……”,护士说“有事明天再说”。
凌晨6点,林徽因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梁思成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万分悲痛之余,梁思成亲手为妻子设计了简洁、朴实、庄重的墓体,上面镌刻着:建筑师林徽因之墓。
他没有写“梁思成之妻林徽因之墓”,因为他深知妻子最希望别人称她为“建筑师林徽因”。
后来,梁思成对朋友说:林徽因是个非常有才华、非常特别的人,她的才华是多方面的。不管是文学、艺术、建筑乃至哲学,她都有很深的修养。但是,做她的丈夫有时候会感觉很累。因为她太聪明了,受到了很多人的喜欢,她的思想也特别活跃,和她一起必须有同样的反应才行,不然就跟不上。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这些话。
05孤独
林徽因去世后,梁思成整天不说话,每天通过画画来排遣对妻子的思念。
1956年,他被迫在会议上公开检讨:“过去20余年里,我写了许多关于中国建筑的调查报告、整理古籍、中国建筑历史、都市规划和创作理论的文章和专书。这些文章和理论的一贯特征就是主观唯心主义、形式主义的、复古主义的。我所传播的这些错误理论,影响了全国,把建筑界搞得乌烟瘴气,浪费了大量工人的血汗和建设资金,阻碍了祖国的建设。”
他的学术黄金期就此结束。身为一名著名建筑家,他不能自由地发挥自己的才智和专长。
除此之外,他还要照顾林徽因70多岁的母亲,自己的身体也越来越差。
梁思成对家人说:“抗战八年,我跋山涉水,先长沙,后昆明,再李庄。面对饥饿与疾病,我过关斩将,终于迎来了胜利之日。现在看来,我是过不了这一关了。”
1962年,在林徽因去世7年后,61岁的梁思成做了一个决定:迎娶34岁的林洙为妻。
林洙曾是林徽因的学生。1948年,20岁的林洙来到清华求学,林徽因每周二、周五下午亲自给她补习英语。后来林洙成为清华建筑系的资料管理员,辅助梁思成工作。
林徽因去世后,林洙常常上门帮忙整理资料,陪梁思成聊天,炒几个拿手菜,顺便照顾林徽因的母亲。在朝夕相处中,梁思成离不开她了。
这个消息传出后,所有人都反对。
梁思成的好友张奚若警告:“你若跟她结婚,我就跟你绝交!”
梁思成一意孤行,老先生果然与他断绝往来。
好友刘敦桢寄来一封奇怪的信,信中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仅有四个字:多此一举。
沈从文也对他痛骂指责,说他糟践了文人的清白名节。
女儿梁再冰和他大吵了好几次。
但梁思成还是在1962年与林洙结婚了。
梁思成在日记中写:“为什么上帝要惩罚我,让我有这么多的烦恼?”
婚后,林洙承担起了照顾梁思成和林徽因母亲的重任。她每天忙前忙后,操持家务,悉心照料。
但这段婚姻的真相,可能只有两个人自己知道。
梁思成每月400元的工资,给林洙80元生活费,剩下的全部交给林徽因的母亲管理。林洙的两个孩子不能住在家里,只允许每周末来洗一次澡。
1963年,林徽因忌日这天,梁思成瞒着林洙,偷偷去八宝山给林徽因送了两盆花。
回家后,在林洙的追问下,他才说出去向。
林洙没有生气,反而自责地说:“你应当告诉我,也好事先为你准备。”但她在后来的回忆录里写:“也许我应该事先为他买好花,也许我应当陪他去,但是我又否定了,不!这不是我应该做的,也是我不能做的。”
1966年,特殊时期开始。梁思成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家中财产悉数被抄,失去了所有经济来源。
林洙用自己每月62元的工资,养活了梁思成、林徽因的母亲,还有他们自己,共五口人。她挤在仅有24平米、墙壁四处开裂的破屋中。
梁思成病得起不来床,林洙学会了打针、输液,学会了测量体温、配药。她一遍遍给他按摩,拿来纸笔让他工作。
1965年,梁再冰紧紧握着林洙的手说:“我的父亲,拜托你了!”
1972年1月9日,梁思成因病去世。
临终前,他对陪伴身边的好友陈占祥说:“这些年,多亏了林洙。”
这是他留给林洙的最后一句话,短短八个字。
06答案
1963年,梁思成设计了扬州“鉴真和尚纪念堂”。建筑于1973年建成,1984年荣获中国优秀建筑设计一等奖。这是他生命中最后的作品。
1988年8月,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颁发证书,表彰梁思成教授和他所领导的集体在“中国古代建筑理论及文物建筑保护”的研究中做出的重要贡献,授予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
2000年,原建设部设立“梁思成建筑奖”,以近代著名建筑家和教育家梁思成的名字命名,是授予中国建筑师的最高荣誉奖。
1928年的新婚夜,跛足驼背的梁思成问林徽因:“为什么是我?”
林徽因说:“答案很长,我要用一生的时间来回答你。”
30年后,1955年,林徽因临终前说她“心满意足”。
又17年后,1972年,梁思成走完了他的一生。
他走遍了15个省、200多个县,测绘了2700多座古建筑。他发现了佛光寺,推翻了"中国境内已无唐代建筑"的断言。他写了中国第一本《中国建筑史》,翻译了《营造法式》这本千年“天书”,创办了中国第一个建筑系,参与设计了国徽和人民英雄纪念碑。
他用跛足丈量了中国建筑的尊严,用弯曲的脊梁撑起了民族文化的自信。
他曾说:“建筑是民族性格的倒影。”他守护的,不只是飞檐斗拱,更是一个民族千年的集体记忆。
80多年后,当人们走进故宫、登上应县木塔、站在佛光寺前,应该记得:曾经有一个跛足的男人,用一生的时间告诉世界——中国建筑,有根,有魂,有史。
1972年1月9日,北京。梁思成去世时,窗外正下着雪。他的书桌上,还摊着未完成的建筑图纸。